何人可专访:湖南大学的设计教育
言殳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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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湖南大学是我国最早设置工业设计专业的院校之一。何人可教授是全国教学名师,教育部高等学校工业设计专业教学指导分委员会主任委员。自1984年12月起,何人可教授便在湖南大学任教,2004年起担任设计艺术学院院长至今。他不仅为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的发展作出了积极的贡献,也是中国工业设计教育发展历程的见证人。日前本刊就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的办学特色和中国工业设计教育的发展问题采访了何院长。以下内容根据采访录音整理。

何人可教授


Q:能否请您介绍一下湖南大学工业设计教育发展的早期历程?

何人可:湖南大学应该是在国内设立工业设计专业的第一批院校。如果要追溯历史的话,我们可以从1977年谈起。1977年5月受当时国家机械部的委托,湖南大学成立了“机械造型及制造工艺美术研究室”,旨在通过对于产品的外观,如造型设计、表面处理和材料、色彩格调等几个方面的研究,来改善当时国内产品笨拙、沉闷的外观造型,以期吸引更多的消费者,增强国内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

这个研究室为我国后来工业设计教育的发展做了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1980年4月,第一机械工业部在《关于加强改进机电产品和仪器仪表外观质量工作的通知》[(80)一机技字]中除了要求各公司、企业与科研院所重视产品外观质量以外,还特别提及“我部已在长沙湖南大学成立了机械造型及制造工艺美术研究室,负责机电产品美术工作的科研、专业人员培训和各企业有关产品美术工作的咨询和帮助修改设计的工作”。因此,从1980年开始,湖南大学举办了好几次全国性的工业设计专业培训工作,有不少学校的老师和企业里的设计人员都曾参加过我们的培训。我记得,当时就有广州美院的四位老师和同济大学的老师参加过我校最早的工业设计培训。

此外,还邀请了像日本筑波大学的吉冈道隆教授这样非常有名的外国专家来参与,帮助我们筹备湖南大学工业设计专业。正式成立工业设计专业是在1982年,同时也开始招生。不过那个时候,不叫工业设计专业,而叫作“机械造型工艺美术专业”。1984年,根据教育部工科专业目录改名为“工业造型设计专业”。直到1987年,也就是在中国工业设计协会正式更名的那一年,才改成了“工业设计专业”。这便是湖南大学工业设计教育早期发展的大致历程。

1980 年9 月第一机械部仪表造型训练班第一期学员结业合影

1982 年2 月1 日至3 月31 日,湖南大学举办工业设计短训班,学员们与日本筑波大学美术设计研究所吉冈道隆教授(一排右三)、千叶大学工学部工业设计学科永田乔老师(一排左三)合影


Q:当时机械工业部为什么会选择湖南大学来发展工业设计专业?

何人可:前面也提到,湖南大学的设计学科是以“工业设计专业”为基础发展起来的。同时,它也是在综合性大学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当时机械工业部会在湖南大学成立“工业设计专业”,是因为湖南大学有比较好的建筑设计基础。因此,就像包豪斯一样,湖南大学工业设计早期的老师里面有一部分就是来自建筑学,同时还有一些老师是来自机械、材料、电气等等相关的学科。所以一开始就是相当综合性的。

1993年,湖南大学的工业设计获得了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这个教学成果一等奖的名称就是“理工科院校工业设计学科的建设与设计教育特征的确立”。这个成果也意味着湖南大学在探索综合性的大学,尤其是以理工为特色的大学背景下,对如何进行工业设计专业的建设,做出了早期的探索。自1993年起,教育部就成立了工业设计专业的教学指导机构,当时叫教学指导组,后来发展成为“工业设计专业教学指导分委员会”。第一届主任委员是北京理工大学的简召全教授,第二届主任委员由湖南大学的程能林教授担任。从这时开始,湖南大学就一直是工业设计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的负责单位。这些年,我们为中国工业设计专业的发展以及人才的培养也作出了一些应尽的贡献。


1993 年湖南大学工业设计获得的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证书


Q:在您看来,湖南大学在设计教育方面的特色主要有哪些?

何人可:我们的特色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我们特别注重工业设计的综合性,尤其是工业设计有相当深厚的技术基础。从招生来说,湖大设计专业一直就有招收理工科学生的传统。从1997年开始,我们开始招收艺术生,并将工科学生和艺术生放在一个班级来进行培养,这便形成了湖大理工科工业设计发展的特色,即强调学生技术和科学方面的扎实基础,同时面向行业的应用。从2015年开始,由于我们只从学科门类的工业设计中招生,所以学生们又都是理科生了。

因为湖南大学的背景是机械工业部,因此我们和行业之间一直有着非常广泛的联系。比如说,机械工业里有些非常重要的领域,如汽车、交通工具、工程机械、机床等,都成为湖南大学工业设计专业独具特色的优势领域。直到今天,我们依然在这些领域里面保持自己的优势和特色。第二,是国际化。由于一开始,我院工业设计的发展就得到了国际上有关学校和专家的大力支持,尤其是日本以吉冈道隆为代表的专家们的大力支持。吉冈道隆先生首先帮助了我国台湾地区工业设计早期的发展,然后在20世纪70年代后期,由国家邀请到湖南大学来帮助我校发展工业设计。

同时,日本的JICA(Japan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Agency)计划,即日本政府国际协力事业团(今天叫作海外协力团)计划给湖南大学提供了5000万日元的项目支持,帮助我们建立了中国最早的人机工程实验室。正是由于这个发端,我们如今在人机工程研究方面依然具有比较扎实的基础。

进入21世纪,发生了一些非常重要的转变。一个方面的变化是技术的重大变革。传统的以批量制造为基础的工业设计,逐渐地转移到以互联网+,尤其是以移动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为基础的设计。另外一个方面就是社会的重大变革,从2001年开始,中国正式加入WTO,全面进入国际竞争的时代。国内的企业,尤其是像三一重工、海尔、阿里巴巴等,都是面向国际化的企业,因此我们的工业设计也逐渐响应社会变化。在这个国际化的时代中,我国的设计越来越强调要协助企业在国际舞台赢得竞争力。因此,我校在人才培养上面也发生了一个重大的变革,就是要培养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人才。

以文化自信与国际竞争力为核心的设计教育生态系统


Q:请问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在培养具有国际竞争力的设计人才方面具体有一些怎样的举措?

何人可:2009年,我们成功申请了一个很重要的教育部项目,就是“具有国际竞争力的艺术设计人才培养模式创新实验区”。这些年来,我们和国际上知名的院校、设计机构和竞赛密切合作,让我们的学生能够更多地参与国际竞赛,了解国际设计发展的新趋势。我们整合社会资源,采用多种社会实践创新组织形式,通过中意设计创新中心、“金砖五国”设计联盟、“芙蓉杯”国际工业设计大赛DESIS-Lab可持续设计联盟、LeNSin欧盟国际合作课程、设计引擎国家级众创空间、湖南省工业设计创新平台、长沙媒体艺术之都、武陵山非遗文创中心、“新通道”设计与社会创新夏令营、阿里联合教学课程等项目,积极参与米兰设计周、世博展国际文化创客展、巴黎博览会等一系列的国际交流活动,从平台、组织形式和内容体系等多方面构建了较好的实践创新人才培养生态系统,让学生得以直接参与国际文化与产业的竞争。近年来,我们的学生共获得国内外各类设计大赛奖励400项,其中红点、iF、GMARK、IDSA设计奖97人次,67名学生获得教育部组织的全国大学生工业设计大赛二等奖及以上奖励。2010级本科生范石钟被评为2014年第九届中国大学生年度人物并受到国务委员刘延东亲切接见,被《福布斯》杂志评为“中国最具发展潜力设计师”。近5年,共有286名学生进入微软、诺基亚、阿里巴巴、腾讯等全球500强企业和国际知名设计机构工作。2015—2017年,有31名学生进入阿里巴巴设计团队工作。2004届毕业生张文泉成为全球最顶级设计公司(意大利IDG)的第一位中国籍设计师。

2017—2019 年,学院连续三年荣获CDN 中国汽车设计大赛年度最佳院校奖

自2009 年开始的“新通道设计与社会创新项目”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国的院校、设计师与湖大师生一起进行协同创新


Q:说到国际化,其实您本人便是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最早公派出国进行设计教育学习的那批老师之一。这对您思考中国设计教育的发展产生了哪些影响?

何人可:中国的设计教育,一直是我思考的问题。但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思考的角度有所不同。我本人曾于1987年到1988年在丹麦皇家美术学院学习工业设计,当时是丹麦皇家美术学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自中国的访问学者。在那个时候,我就深切体会到中国的设计和国际的设计,尤其在设计教育方面的巨大差距。在当时,我的感受就是震惊。国外,尤其是北欧的设计教育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发展历史,相当成熟,而且出现了一大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大师、专家,还有他们经典的设计。在1987年,我就见到了丹麦最伟大的设计师之一——汉斯·维纳(Hans Wegner)先生。

何人可教授1987 年拜访丹麦著名设计师汉斯·维纳(Hans Wegner)先生(图中)

维纳先生邀请我到他家里,亲自向我展示了他设计的一系列的“中国椅”,告诉我他为什么要设计“中国椅”,他是如何设计“中国椅”的。这就使我体会到:好的设计一定要有国际视野。如果说,一位丹麦的设计师能够设计出经典的“中国椅”,使它成为传世之作,那么,是不是应该有中国的设计师也能走进世界的设计发展历史里面,用别人的文化,创造出流传于世的经典作品呢?我觉得这个方面是值得去思考的。

我在1988年回国的路上,也去了柏林,当时柏林墙还存在,我那个时候在柏林墙的两

面——东柏林和西柏林各走了一圈。去了西柏林,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有机会看到了由格罗皮乌斯设计的包豪斯档案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包豪斯的作品,也是我了解包豪斯的最早节点。在那里,我不仅看到了包豪斯的作品,而且亲眼目睹了大量包豪斯学生留下来的作业。通过这些作业,我真正接触到包豪斯的设计教育,当时对我震撼极大。因为从包豪斯档案馆我们可以看到,包豪斯设计教育的一个重要理念——“Learning by doing”,就是“干中学”。而且在包豪斯的学校里面,没有教授,也没有学生,只有学徒和师傅。

后来我们在湖南大学也逐渐形成了这么一个传统,就是管老师叫师傅。所以在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我就是“何师傅”,赵江洪老师就是“赵师傅”,还有“杨师傅”“肖师傅”等等……就是说,其实我们或多或少在教学的理念上面,也受到了包豪斯的影响。那么,为什么我们在湖南大学会把老师叫“师傅”呢?是因为我们一直就秉持“Learning by doing”的传统。大家都知道,湖南大学的同学在各种设计竞赛里面获奖相对比较多,但是获奖的背后就是这些老师和同学一起来做方案,大家一起在实验室里面通宵达旦地去做相关的实验、做模型、自己喷漆等等,所以就形成了这么一个传统,老师和同学的关系非常融洽,跟师徒关系是一样的。我觉得这种师徒关系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也是我们的一种文化。但归根溯源,这和包豪斯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设计教育理念,就是“Learning by doing”。


Q:刚才您提到“干中学”和师生之间的协作关系。这既是当年包豪斯的传统,也是湖大设计教育的重要理念。那么,在如今的互联网数字时代,您觉得源自一百年前包豪斯的这种教育理念还适用吗?或者有什么新的表现形式?

何人可:2018年,我院再次获得国家教学成果一等奖。这次我们获奖的成果是“面向国家战略的数字化与国际化创新人才培养”。湖南大学设计学院当下的教学理念,即“学生创造课程内容”,便是该成果中的一个重要内容。我们对此的研究,也是包豪斯“Learning by doing”理念在互联网时代的升级版本。我们都知道,今天是一个用户创造内容的时代:无论是阿里,还是腾讯,它们都拥有海量的用户,通过淘宝、QQ和微信创造了各种数据。但如此丰富的内容,既不是马云创造的,也不是马化腾创造的,而是用户们在使用这些软件的过程中创造的。这些数据具有无穷的价值,在今天的所谓“DT时代”,也就是“数字时代”,我们应该深切地理解“用户创造内容”这一点。如果把这样一种模式转换到我们教育界来说的话,是不是课程的内容也应该是由学生来创造?


基于数字化与互联网的赋能互动教学方法创新与平台建设

因此,这十多年来,我们在进行一个改革,就是让学生真正成为我们课堂教学以及设计实践的主体,而老师则作为一个协调人的角色出现。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构成了一个平等和交流合作的关系。在这个师生交流、合作的过程中,互联网成为一个最重要的平台。因此,我院创造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国内设计教学平台,就是“图钉墙”(https://pinwall.design-engine.org/)。我院的学生从大一开始,直到其本科毕业,所有的课程都必须上传到我们的“墙”上。我们的“墙”设在阿里云,是在云端的。所有的老师、学生、家长以及用人单位都可以实时、实名地查到每一位老师的课程以及每个学生所做的内容。这个平台就是今天互联网时代的一个巨大的教学数据库,也是一个教学的评估平台,而这里面的所有的内容都是由学生来创造的。

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图钉墙”


Q:这种“学生创造内容”的教学理念听起来非常好,那么“图钉墙”的使用效果如何?您能否举例说明?

何人可:例如,上个学期,为了纪念包豪斯一百周年,我在设计史课程里面设置了“包豪斯百年”的研究课题,有104名研究生选修了这门课程。他们在这个大课题下自选子课题进行研究。随后,每位同学都走上讲台,用H5的形式来展示自己的研究。最后,在包豪斯成立一百周年,也就是2019年4月1日的时候,我们在网上完整发布了104个针对包豪斯一百周年的H5,受到了社会上的极大关注,反响热烈,不少机构还专程邀请我们举办相关的展览。值得注意的是,这104个H5都是由学生创造的,而非由老师制作的。这门课程是我们在互联网时代,由学生创造课程内容的一个典范。同时,从学术的角度,我们也在A&HCI收录的《Journal of Design》上发表了一篇对此的专题研究论文“Re-Examining ‘Learning by Doing’: Implications from Learning StyleMigration”。

最近,我把它贴到了领英(LinkedIn)上,收到不少国外的反馈,大大肯定了我们这项研究的意义。这也是我们把包豪斯精神和今天的互联网时代的特色结合起来的一个案例。


Q:您刚才多次提及了包豪斯对湖南大学工业设计教学的影响。今年刚好是包豪斯百年,您能不能谈谈包豪斯遗产究竟对今天的中国工业设计教育有什么启发?

何人可:谈到包豪斯,我们在研究包豪斯一百周年的相关课题里面可以发现,包豪斯之所以伟大,之所以一百年之后还有如此重要的影响,本质并不在于他们有多少了不起的作品。当然,很多经典的作品今天依然在生产,有其特殊的历史意义和价值。比如说各种各样的椅子、水壶等等,有的还成为世界文化遗产,比如包豪斯的建筑等。但是我认为更重要的包豪斯遗产就是能够与时俱进,同时强调和工业的合作,而不是像传统的艺术学院强调老师和学生的个性,这一点至关重要。虽然在《包豪斯宣言》里,格罗皮乌斯放了一个烟雾弹,强调包豪斯是艺术和工艺的结合。因为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他如果过于激进,这个学校就很难办下去。但实际上,包豪斯几乎是抛弃了手工艺。虽然说他们制造的原型(prototype)是手工制造的,但是它的目的是为了批量生产。它的造型语言之所以是革命性的,是因为它是一种机器时代的美学。更重要的是这种几何的精确性能够适用于机器的批量生产,同时和工业化的环境能够更好地契合。

我们今天学习包豪斯,需要学习它的与时俱进。如今新千年的技术变革、社会转型及国际竞争压力对设计教育发展提出了新的需求,人才培养目标、教学内容、资源组织和教学方法工具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如何围绕国家战略和产业发展趋势(智能制造互联网+、文化自信等),培养既能扎根本土又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复合型设计创新人才,意义是非常重大的。因此,湖南大学设计艺术学院希望以增强自主创新能力和文化强国为导向,针对智能制造、互联网+ 和文化创新产业的发展需求,明确高端装备与交通工具、智能产品与交互设计、媒体艺术与社会创新三个特色方向的核心能力培养目标和知识体系。

在这个基础上,一方面要和企业有更加密切的合作。在这一点上,湖南大学的工业设计一直强调和产业界非常紧密地结合。我们现在不仅与三一、上汽、广汽等集团企业保持着紧密联系,还和国内的各大互联网企业有实质合作。今天我们学校的本科生课程和研究生课程很多都是和BAT(B=百度、A=阿里巴巴、T=腾讯等三家中国互联网巨头的缩写)的相关研究密切结合在一起的。也就是说,让我们的同学和今天的时代发展接轨。在一定程度上,我们甚至希望能够引领今天的技术时代的设计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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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我们也重点培养学生的文化自信与国际竞争力。目前,我们构建了“国际—国家—地方—行业”四级人才实践创新基地,通过创新工作坊、行业设计大赛、社会创新夏令营、文化交流与会展活动等多种形式,营造了立足本土、走向世界的国际化的实践教学生态系统。最终,我们期待能够培养出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将学科特点与国家发展需求紧密结合,构建数字化条件下、具有中国文化底蕴和国际视野的创新设计人才培养体系。


来源:《装饰》2019年第5期“中国设计教育”

原文:《国际化、数字化视野下的中国工业设计教育——何人可教授访谈》

采访撰写:张朵朵、谢慧玲

本文转载自: 《装饰》2019年第5期“中国设计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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